第九十二章:风雪山神庙·其贰


小说:平妖乱  作者:西妖笑
  茫茫大雪无止意。
  黑夜里,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界限,将庙里庙外的三个人,分隔在两处。
  魏无咎看着站在大雪中的年轻男子,轻声问道:“这个家伙难不成是来为胡南简报仇的?”
  楚泽摇摇头,望向庙外的余星河,很认真道:“他是一个好人。”
  魏无咎皱起眉头,“好人能够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?”
  楚泽叹息一声,“有时候好人未必能够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,而那些所谓的坏人,即便是十恶不赦之辈,也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。人,是会变的。”
  乞丐少年冷眼看着手握长剑,没有走进山神庙打算的年轻男子,疑惑道:“我才不管他是好人坏人,挡在我前面的,都是该死的人。不过,我还有一点疑惑,我们两个会到这里来,除去你自己之外,只有展颜知道。那我们眼前的这个家伙,是怎么找上门来的?”
  楚泽听到王质他爹的死讯之后,很快就明白了某些东西。对于有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,少年并不觉得奇怪。所以,楚泽开口解释道:“不是展颜,没有理由,也没有必要。但可以肯定,他出现在这里,一定和王质他爹的死有某种联系。”
  比起魏无咎不解的点,楚泽更在意的是,为什么会是这个人。
  这多半要出了山神庙之后才可能问出来。
  既然人已经找上门了,楚泽自然不可能当做视而不见。况且,他一直也在等人出现在面前。
  随后,少年拨开身后的稻草堆,只见稻草堆底下放有一个长条形的包裹。
  少年蹲下身,从容不迫地打开包裹。
  看见包裹里的东西,少年眼中一亮,果然和自己想的不差分毫。
  包裹中的东西一共只有三样,打开后一目了然。
  一柄长剑,取名“云梦”二字。
  两方木牌,一方是“平妖令”,另一方则是刻有“行走天下”的杏黄牌。
  楚泽捡起木牌,贴身收好,随后握住长剑,径直走向山神庙外。
  魏无咎看见稻草堆底下的包裹之后,就已经是满脑子的疑惑,可没等到开口询问,楚泽就已经拿着包裹里的东西,跨过门槛,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。
  跨过门槛的少年举起一个拳头,挥了挥,轻声道:“不用担心,我去去就回。”
  庙里庙外的两人终于面对面的站在一片天地里。
  大雪早在余星河的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,年轻男子被冻得面色发白,却始终一动不动,一声不吭。
  等到楚泽走出山神庙之后,这位年轻男子的身上才开始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息,瞬间将满身的风雪和寒冷驱离了自己的身体。
  余星河冲着楚泽微微一笑,表情谦和,处处透露出一股国士之风,男子轻声道:“如果我记得没错,你应该叫做楚泽。”
  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,楚泽不由想起了学堂里的顾先生。只是比较一番之后,少年还是觉得眼前的人虽然某些方面像自己的先生,但更多的彼方还是有细微的不同。
  少年回答道:“我想知道你来找我,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?既然你们杀了王质他爹,我们之间就已经站在对立面上了,何必在多此一举。”
  本来作为敌人,两人见面的场景其实更应该是一言不合直接开打,但年轻男子却很仔细的解释道,“我想其中的缘由,多半是因为你今夜做的事情有关。至于我为什么会答应那位大人,则是因为他答应我,会在事成后将一部绝对能够在太皓山排的上前五的剑典,送到山上去。”
  听到余星河给出的理由后,楚泽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,随后道:“如果换做是我,为了宗门,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这个要求。一部能在千百年后都可以发挥作用的剑典,换一次出手,自然是公平交易。”
  楚泽伸出大拇指,心悦诚服道:“太皓山能够在无数宗派中突破重围,走到今天,获得现在的地位。宗派中弟子的力量确实不可小觑,这一点,我很佩服,也心向往之。”
  余星河缓缓握住手中长剑的剑柄,将长剑寸寸拔出,遗憾道:“我有些后悔做你的敌人了,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。”
  楚泽干脆利落的抽出云梦,将剑鞘掷入一旁的雪地里,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。况且我也不觉得,我们两人之间能够做成真朋友。”
  余星河手中的长剑也被彻底拔出剑鞘,出鞘后的长剑只是散发着一缕内敛寒光,看不出沾染过半点鲜血的模样,似乎是一柄刚出鞘的新剑。
  余星河也不气恼,叹气一口,“你能对我有话直说,我已经很满意了,至于做不做的成朋友,其实你我两个心中都有数。”
  楚泽看了一眼余星河手中握住的长剑,随后做了一个极为出人意料的动作。
  少年把手中长剑一抛,一把重新丢回了剑鞘之中。
  “既然心中有数,又是敌非友,就不要再废话了。”少年冲着双手哈了一口暖气,抖去身上的白雪,“既然你们想知道我今夜到底得了一些什么,那就不妨来试一试好了。”
  余星河表情凝重,“请赐教!”
  一剑已经划破寒夜而至。
  离着数丈距离,少年就感受到了剑上灼热的气息,并非天然热气,而是佛教的正气所致。
  楚泽没有选择硬抗一剑,脚下一点,犹如在冰层之上滑动,猛然退出去一丈多远,随后少年右脚落地,猛然一踩,踩出一个深深雪坑,随后借力前冲。
  不料手握长剑的余星河却松开握剑的右手,任由纳有密宗九字真言中三字之多的长剑坠入雪地,手中不曾结印捏诀,而是做剑指状点向楚泽。
  等到少年反应过来的时候,一柄长不过半尺的飞剑已经临近了自己脆弱的咽喉。
  来不及躲避的楚泽只能伸出左手,用手背挡在自己的咽喉之前。
  犹如黄蜂一般的短小飞剑毫不留情的刺入少年的左掌手背,然后斜着从少年虎口下的位置飞出。
  只不过刚刚交手,少年就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闷亏。
  那柄长半尺,宽两指的飞剑在这样的夜里几乎无法寻找辨认。大雪加上夜色,提防这样一柄飞剑,肯定比提防一只想要蜇人的黄蜂更困难。
  楚泽喘着粗气,看向受伤的左手。
  殷红的鲜血很快顺着少年的左手滴落在雪地之上,扩散成朵朵大红牡丹。
  余星河没有急着再动手,而是随手捡起自己丢下的长剑,缓缓道:“你可以先包扎伤口。”
  随后年轻男子平静道:“许多人看我这幅模样,就以为我的剑走的也是这般正人君子的路数,结果很容易就在这上面吃力暗亏,甚至丢掉性命。从练剑开始,这柄‘惊蛰’就一直陪着我。我不像那些天赋不错的师弟,有两个,甚至三个养剑室,我的体内始终只养着这柄‘惊蛰’。”
  楚泽从衣服上轻松扯下一截布条,将左手的伤口随意包扎后,表情凝重的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。
  余星河看向楚泽先前抛在一边的长剑,然后把视线转向少年,“我知道,你是怕手中的剑承受不住我这柄新剑出鞘后的第一击,所以弃之不用。但这样一来你的胜算也凭空少了好几成,反倒成了亏本买卖。或者,你也有‘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’的念头,想要等握手持新剑的这股气势过去之后,再来全力以赴。”
  年轻男子摇着头,无比诚心道:“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你等不到那个时候。”
  没等余星河语罢,斜地里再度闪过一丝寒光,穿过大雪,直取少年的太阳穴。
  但这一次,飞剑却一无所获。
  不见少年上半身有任何动作,只是脚步变换,却连带着将身体向侧面一转,恰好使得飞剑擦过少年的侧脸,削去几缕头发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  余星河轻咦了一声,还未回神,楚泽就已经率先出招,踏着大步,猛然冲向余星河所在的位置。
  有一件事,纵然是站在庙里的魏无咎,也不曾知道。
  那就是真正放开手脚的楚泽,动作速度,究竟能够达到什么程度。
  少年的灵活在青瓦巷那边招惹胡南简时,就已经足够让人见识过了。可真要将那时候的楚泽视作已经全力以赴的楚泽,那绝对是低估了这位少年。
  瘦弱少年的身体之中猛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,一口吸入,穿经脉,过窍穴,一路畅通无阻,分明更像是武夫的吐纳方式。
  一口气功夫,调集全身力气的少年已经跨过数丈距离,直扑余星河。
  楚泽能够清晰的感觉到,余星河表情的一连串细微变换,先是惊讶,随后是慌乱,不到以一息间又恢复成镇定。随后握住长剑的右手猛然抬起,扫出一片金光。
  若是被带有密宗真言的长剑扫中,少不得要受到佛光灼体之苦。
  谁曾想,刚刚落地的少年迅速扑倒,整个人的上半身几乎贴在了地上,仅仅用两只手肘轻轻一撑,使得余星河手中的长剑只是划开了楚泽背后的大片衣衫。
  少年此刻已经顾不得背上传来的隐隐灼痛,两只手肘骤然发力。整个人瞬间挺起,硬生生杀入余星河的臂弯之间。
  楚泽表情冷漠,冷声道:“我原以为你是君子,结果你连伪君子都算不上!”
  下一刻,少年蓄力的右手握拳挥出。
  余星河脸色扭曲,右臂腋下犹如被重锤击中一般,整只手完全失力,原本手中握住的长剑,也再度坠地。
  少年右脚向后一勾,恰好踢在长剑之上。
  最后,紧紧护住右臂的余星河死死盯住面前的少年,握住长剑的少年表情一片冷漠。
  少年随后一挑眉毛,语调不变,只说了两个字。
  “再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