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0 以死相逼


小说:长风有卿  作者:云月耶
  “居然有这么多的事情!”老夫人愤慨了好一阵,连连咂嘴,转而感慨。过了一会儿,她看孟秋苓:“你就一点都不恨你爹吗?巴巴地,从你娘那儿跑出来,来到这里,只是为了认亲吗?”
  孟秋苓微微一笑:“奶奶,我刚才说了,我不想随我娘,我的人生,不想就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山村里面度过。及笄礼就算了,但是,玄门门主居然是我爹,我当然要过来认。这是我该得的。”
  “那你娘现在还恨你爹吗?”
  直直地,孟秋苓向老夫人的眼睛看进去:“十五年,奶奶您觉得,爱和恨,谁还能区分得清呢?”顿了顿,她嘘了口气,方才补充:“我娘常常对我说:人一辈子,做了决定,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,总要坚守,后果总要负责。她说这是风骨。”
  老夫人闻言大受震动。想想这么多年来和柳茜儿相处得点点滴滴,再联系孟秋苓所说关于柳茜儿的种种,人和人不一样,能够产生的交集竟然如此不同。如果天雪那样的女子一直稳稳呆在玄门门主夫人的位置上,今天的玄门,今天的孟神山,还有今天的她,和现在都会完全不同。
  难道都没人觉得玄门门主孟神山比起年少时,性格沉静且阴鸷多了吗?
  少年时候的孟神山每每来熙福轩,要和自己说多少贴心话。如今,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三句话不离男人和男人之间那些争斗的味道,口气始终硬邦邦,态度也十分冷淡疏远。
  对于这些,老夫人当即十分扼腕:“这都是命,都是老身和你爹的命啊!”唏嘘很久,她握住孟秋苓的手:“不管怎么说,现在你已经认亲。你是你爹的女儿,是我的孙女儿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玄门的大小姐,以后都不要离开啦。”
  老夫人话说得轻松,但是,柳馨园里,柳茜儿突然又闹起来。
  孟神山在议事厅看报呈看得好好的,月琳连滚带爬冲到外头。小厮旋即就进来了:“禀、禀门主——”神色惶急。
  “怎么啦?”孟神山抬头,眉头微微一皱。
  时至今日,还会有多少值得他身边的人这样方寸错乱的吗?
  小厮知道自己冒失,急忙跪下来磕头:“是夫人——夫人她,悬梁了。”
  急忙直奔柳馨园,刚进屋,柳茜儿正挣开婆子、丫鬟们的拉扯,爬上凳子,把脖子往挂在梁上的白绫里面伸进去。一边伸,柳茜儿一边大叫:“你们谁也不许再拦我,谁也不许再把我抱下来。”瞅见孟神山,她更是瞪起一双眼睛,眼珠子都红了,声嘶力竭道:“我就是要去死,现在就要死。这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,我在这里再也活不下去。”
  这一刹那,孟神山的内心是崩溃的。
  从勾结血煞门开始,他尽量让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去对待柳茜儿恣意妄为做出的所有的事情,哪怕他真心所爱的肖天雪都被赶出去,最终,他也没有怪她,没有去伤害她。
  孟神山自觉这十五年来,自己做得真是太好了。
  柳茜儿要学武,他教了;
  柳茜儿要有自己独立的圈子,太原开了海棠斋,还很快站稳了脚跟;
  柳茜儿要在玄门掌权,除了前庭的事情,府内的,不管是丫头婆子,还是小厮管家,吃的喝的穿的用的,甚至熙福轩都避让三分她的风头……
  为什么呀?
  就为了北山之下,他曾经救过她,之后庆春楼下对她又心生了怜惜。他那会儿情迷了眼,只看见一个娇美柔弱需要十分关爱的江南女子。他喜欢她,下决心要爱护她。
  丫鬟婆子看见门主已经来了,都自觉退下。
  柳茜儿横下一颗心,再次悬梁。
  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裳的她,马上悬挂在白绫之上飘飘荡荡。
  屋子里一刹那间有些沉静。丫头、婆子都拭目以待夫人闹事的结果。柳茜儿真的被勒住了脖子,她呼吸艰难,翻着眼睛、舌头都快伸出来。
  死神快要降临的瞬间,柳茜儿心中涌起恐惧。她划拉着四肢,拼命想要说什么。但是徒劳无功,她的嗓子里只能发出晦涩的“啊啊啊”的声音。
  如果不是后来这股力量凭空消失了,死神的刀就看在了她的头上。
  柳茜儿被孟神山从白绫里抱下来,放在床上。
  月琳过来问:“门主,要不让厨房炖点参汤吧,夫人得补一补。”
  孟神山深呼吸,尔后才说:“去吧。”又对其他人说;“你们都先下去。”
  丫鬟、婆子们忙不迭告退,一个一个溜之大吉。
  柳茜儿脸朝里躺着,不理孟神山。
  过了一会儿,月琳敲门来送参汤,孟神山把参汤接过来,亲自端到床边,压着不满的情绪,竭力温和着声音,对柳茜儿说:“起来喝点东西吧。”
  柳茜儿又晾了他一会儿,突然翻身坐起:“孟神山,真的已经厌倦了,是吗?咱们十五年夫妻,我对你依然爱意深重,你对我,情不在了,爱也不在了,对不对?”
  孟神山端着装着参汤的碗,如同端了一碗铅,被柳茜儿逼视着,过了会儿,他才撩起眼皮:“怎么回事儿?我又做了什么让你必须像今天这样同我大闹吗?”
  柳茜儿满怀忿恨,一双原本多么柔美好看的眼睛,这会儿几乎要飞出刀子来。
  她摆明了不会喝这汤了!
  孟神山干脆把参汤放下。
  梁上的白绫就是做做样子,孟神山确信:一心想要闹出事情来的她,根本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吊死在这里。
  柳茜儿不主动吭声,他就站起来,冷冷道:“你再仔细想想。”他转身要走,柳茜儿这才扑上来,双臂一伸,牢牢搂住他的腰。
  “神山、神山……”这是历经岁月的“涕泪四流神功”啊,柳茜儿用上孟神山最难以抵挡的这个法宝,哭诉道:“我真的是没办法,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。”硬拉着孟神山在床上坐下,她昂着迅速变化成粉红的水淋淋小脸,“你新认的那个女儿,她太厉害、太厉害啦!”哭哭啼啼的,一番长篇大论徐徐展开:“你都不知道,在来玄门之前,她就已经在太原的海棠斋生过事端。我白活了这么多个年头,被她耍得团团转不说,最后,竟然借着我的手,让我把她带进庄子。你为什么在我院子里看到她?那都是她一步步设计好了的。’
  “她不仅自己来,还带来了帮手,那个白风,我听说,背后是有了不起的人物充当背景的。怕也只是孟秋苓才能想出这样的方法,带来这样的人。而且,黑枭帮进小武会,神不知鬼不觉,还不是因为有她在背后捣鬼。我不知道她做这一切是为什么,总之,我一想到便会害怕就是。’
  “再则,那银辉堂的管家和我有什么关系?北医门的掌门明明就无所谓别人在水里放什么,为什么事先不早说?都等着矛头一起转到我身上呢,我真的好冤枉,好难过,好不能释怀啊。”
  泪水奔涌得好像黄河决了堤,柳茜儿上气不接下气,必须孟神山叹着气同时帮她顺气,她才把最后一番话继续说出来:“总之,这以后,玄门里面有我没她,有她没我了。”
  “怎么会呢?”孟神山耐着性子说。
  “你没听到她当那么多人面叫我什么吗?”柳茜儿大叫,“她叫我‘二娘’啊。很久之前,娘都宣布,我和肖天雪不分先后。她认了亲,要叫我,也应该尊称一声‘娘’才对。‘二娘’‘二娘’,娘不说什么,你也不说什么,我做了十五年的门主夫人,现在一下子又回去‘姨娘’的位置上啦。如果肖天雪哪一天回来了,我是不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呢?”
  “茜儿,这事——”
  “你要不还是走吧,我还是一死了之,不为这些事情担忧操心。”
  “你不要逼我,我才认了秋苓,不能突然就提出要把她从玄门庄子送出去的话。”
  “不能‘突然’?”柳茜儿一下子抓住他的话柄,“不‘突然’的话,有所准备就不要紧咯。”
  “茜儿——”
  “三日之后,你同她说怎么样?”
  孟神山左右不了她的决定,不得不闭上嘴巴。
  柳茜儿寸步不让:“蒙山不是有你当初为肖天雪起的天水山庄吗,你不想女儿离开你太远,就送她去那儿好了。庄子那么大,我再补充些珍玩,名花名树都种上,刚好弥补十五年她没得到太多你的关爱。”
  “你让我再想想。”眼下,孟神山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。
  柳茜儿扁了扁嘴,甚是不满道:“这有什么好想?退一万步说,秋苓就是个女儿,你纵然想留着,她都十五岁了,晃眼功夫还不是要嫁人?一个天水山庄,足够她日后在夫家都风风光光的啦。有必要的话,肖天雪不想再和世人结交,秋苓日后成婚,我还不是得和你一起,出面去帮她应酬婚礼?”推搡着孟神山,“你说对不对,对不对嘛。”
  孟神山不想答复,始终就是一句话:“让我想想,我要好好再想想。”
  这一想,就拖了两天。柳茜儿日日询问,夜夜催,搞得孟神山一腔欢喜尽失,最后如同被关在风箱里的老鼠,怎么做都要前去受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