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1 逍遥浪子


小说:长风有卿  作者:云月耶
  就在柳茜儿十拿九稳会把孟秋苓从玄门赶出去之际,庄子外面,横生了许多变故。
  变故没来的前几天,一天清晨,孟秋苓早早爬起来。从她现在居住的紫薇馆跑到书院隔壁的竹园,居然需要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除了僻静的道路弯弯曲曲,东一个大假山、西一个大池沼的找,也是忒花功夫。
  找到竹园,只见刀伤已然好全的白风正在在院子里呼吸吐纳。
  白风练的内功着实神奇,先是脸朦朦胧胧的,好像前面遮挡了清晨的雾气。可是,周围的景色都还是清晰的,偏偏他的脸就是越来越瞧不清楚。白气袅袅,最后把他的整个脑袋都包围起来。
  孟秋苓跳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,双手托着下巴,面带笑容,专心凝望。
  良久之后,围绕着白风脑袋的白气逐步淡下去。如同有灵性的生物体,那些白气最后成为一束,最后全部钻进白风的嘴巴。
  白风睁开眼睛。
  孟秋苓双眼熠熠生光:“练好啦?”
  白风的眼睛更加澄清了,一点儿杂质都没有,好像大雨冲洗后洁净无比的天空。
  “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武功,那该多好。”孟秋苓目睹他内功的神奇,有感而发。
  白风露齿轻笑:“如果你愿意,我带你回去问问我师父,我可以不可以收你为徒,然后教你。”
  孟秋苓脸一板:“为什么是你收我为徒呢?”
  “因为我师父年纪大了,极有可能不想再花许多的时间来教你这样一个小徒弟。”
  “你花了他很长时间吗?”
  白风很认真点头。
  孟秋苓上一眼下一眼瞅他,白风其人,不过就是十七八岁呀,“那你跟着你师父时,你才多大?”她很不服气问。
  “要听真话?”
  “嗯。”
  白风仔细计算了一下,笑着说:“大约两岁时候吧。”
  孟秋苓当然不信啦,皱起鼻子,斥道:“骗人。”
  他们一起坐在大石头上,面对着面。孟秋苓眼睛的高度低,因此,想要和白风对话,只能昂着小脸抬着下巴。这个样子,落在白风眼睛里,就算有些刁蛮,也全化作了可爱。
  白风嘘了口气,很有耐心解释:“我是山洪爆发时,上游的水冲下来的弃婴。我师父找到我的时候,我才这么大呢。”两只手比划出一尺来长的距离,然后又接下去,“刚开始,还是一个婶子抚养得我,可是,后来听人家说,我两岁时,我师父偶尔又看见我,我摇摇晃晃向他走来,接着,就一把抱住他的腿再也不肯放手。”
  “这样,你师父就收你啦?”
  白风“哈哈”一笑:“没有。”
  “那你刚才说——”
  “我师父是个极轻简的人,能够一个人活着,就绝对不多带一个人。平时生活诸多需要,没办法,只能和其他人生活在一座大山不同的山谷里。他收我,是因为我牙牙学语没多久,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‘师父’。”
  “不会吧!”
  “怎么呢?”
  “这是个什么词,一般孩子那么小的时候怎么可能知道要说?”
  “你就这么不相信我?”
  “如果是真的,必定是抚养你的那个婶子教的才对。”
  白风顿时笑了。
  孟秋苓一本正经问:“你就告诉我:我说得对不对吧?”
  白风笑了好一会儿,方才回答:“对,也不对。”
  “这怎么说?”孟秋苓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  觉察到她的心急,白风顿时放弃继续卖关子,他老实交代:“我那会儿其实说得根本不是师父,而是婶子一直想要给我做件衣服,量来量去总是没攒够钱扯布。我师父是个世外高人嘛,别的不讲究,一身干净长衫就是标配啊。那衣服在我生活的那座山里,有多出挑?需要好布料,还要那么多,我那会儿眼睛只有布啊,看见一大堆布向我走过来,我当然要抱着他,然后喊——扯布、扯布!”
  “扯布?”孟秋苓凝神听,听到最后原是这两个字。她是个认真的人,一时半会儿还回不过那个味儿,只觉得那位爱穿干净长衫的师父听错了小孩子的话,便一下子改变了自己的生活,仅从这个开头说,那端是做了一个冤大头。
  不过,看白风笑呵呵一副乐天的神情,由此联想:风哥哥的师父性情也应该比较淡然才对。就算知道了两岁的白风叫的不是“师父”,而是“扯布”,笑骂两句,也就算了吧?
  “我师父对我很好的。”白风一句话,打消她最后一点疑虑。
  孟秋苓深吸一口气,将脑子里突然多出的这些思虑清理了一下,事不关己的问题,全部挂起来便罢,心不再旁骛,只关注白风自己,尔后笑笑:“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。”
  从石头上跳下来,孟秋苓说:“我也不想拜你为师呢。武功固然好,学成了,需要十几年,我都快老啦。”
  “那有什么要紧呢?四十岁之后闯荡江湖,行侠仗义的人比比皆是啊。”
  “风哥哥——”孟秋苓倏地转过身来,“你有没有想过,在年轻的时候就要建功立业?好像我爹。你听说过吗?我爹孟神山二十三岁就是享名已久的玄门门主了。他今年不过才三十九岁,大江南北,只要在武林里混的,大小有点身家,谁不知道他?”
  白风结舌,好半天才讪讪道:“我……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。”
  孟秋苓盯着他的脸,眼睛一眨不眨。
  过了好久,白风突然一搔后脑勺:“怎么回事?我的肚子突然都饿了呢。”飞身来到院子里,大叫:“小雨、小雨。”
  负责竹园客人饮食起居的小厮急忙从偏房里奔出来。
  看见孟秋苓,小雨连忙施礼,他恭恭敬敬的,口称:“大小姐。”
  白风微微震动,旋即一笑:“我饿了,准备饭吧。”转脸问孟秋苓,“你呢,吃过没有?”
  孟秋苓向屋内走去,白风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起来到屋子里面。
  孟秋苓对小雨说:“准备点粥、馒头和小菜。”
  小雨领命。没多会儿,热腾腾的绿玉稻米粥、四种馅儿的馒头和两碟腌制、两碟新炒的小菜在桌子上一一放好。
  孟秋苓对白风说:“风哥哥,请用吧。”
  白风面对一桌子吃的,不由得拘禁,又觉得不好拂她的心意,端起碗,勉强一笑:“噢,好啊,一起吃,一起吃。”
  孟秋苓饭量小,粥喝了一小碗,馒头吃一个,小菜各夹一点,肚子饱了。
  白风把剩下的全部吃了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,先有些不好意思,然后向孟秋苓解释:“从小和师父生活在一起,师父每餐都要教育: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,所以,只要端上了桌,就要全部吃掉。”接连打了几个饱嗝,站起来,到院子里晃了两圈。饱胀的感觉好了些,回过头,他才问孟秋苓:“你和孟门主已经父女相认了对不对?”一声轻笑,“我看小雨对你非常恭敬,想必其他人对你,如今也是如此了。”
  “我想凭我自己的本事,获得他们的尊重。”孟秋苓说得郑重。
  白风张了张口,好一会儿才不得不感叹:“秋苓,你到底是孟神山的女儿。就算没有北医门掌门前来协助认亲,只要有眼睛会看、有耳朵能听的,都辨别得出。”
  “除了武功。”
  “呃?”
  “我爹十八岁就问鼎中原武林大会的武魁。我现在十五,却连一个柳茜儿都奈何不了。”
  听她说得怅然,白风马上想到,自己刚才对她想要学习武艺的事情百般推脱,这行为不由得使自己这会儿很是内疚。
  “秋苓,如果你实在想要学逍遥门的武功的话,我可以带你回去。师父他约摸会觉得麻烦,不过,我知道他那个人,看起来轻简,实际上古道热肠得很。你又这么聪明,会说话,哄他开心,那他——”
  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。
  白风嘴唇一亮,接着,头脑思维便蓦然停滞。只察觉一股甜美的少女气息缭绕而来。
  孟秋苓笑着说:“我且收了你这个好心吧。”
  “嗯?噢!”她心思转变得这么快,质朴如白风顿时口拙。
  “我在这个地方,有许多困难需要克服。武功云云,一时半会儿没有大成还是其次,有些人,心思总是动在暗处,我连正面交锋的机会都没有,即便一下子就学成了风哥哥师父的武功,拿她也全无办法呢。”
  “你这是在说……”白风仔细思考,也只能想出一个人,“孟门主的夫人?”
  “是二夫人!”孟秋苓纠正。她非常认真的样子说明了,她此刻要讲的,确实就是这个女人。
  “她不知道我是孟神山女儿时,毫无顾忌,就把我带入玄门。现在,吴招风帮我和我爹确认彼此的关系,她即刻要做的,风哥哥,你猜猜,应该是什么呢?”
  白风不蠢,但是,他实在讶异于人与人如此尖锐的冲突,心里面一下子涌起许多难受来,不愿深思,因此简单回答:“我……好像想不出。”
  孟秋苓盯着他的眼睛:“她要把我赶出玄门去。”
  “不会吧。”即便事先可以想到,真的被说出来,白风还是吃了一惊。他相信她说出来的话,可是,怎么应对,他真的没有主意。
  议事厅的小厮朱坤突然来到竹园,找到孟秋苓后,恭敬施礼,尔后道:“大小姐,门主有请。”
  柳茜儿悬梁,逼孟神山将刚认的女儿送去天水山庄这件事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有人传言,让孟秋苓听到。可是,就这两天,老夫人那里,孟秋苓固然不便去主动提起,以免落下搬弄是非的嫌疑,孟神山那边,孟秋苓未得召见也就罢了,紫薇馆的大门夜里也不闩,孟神山本尊从未来过。
  不是她一早就来找白风,又孤男寡女和白风畅聊半日,爹爹身边这个朱坤,也不见得就来吧。
  孟秋苓知道孟神山派朱坤来这儿的意思,淡淡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  朱坤说:“现在就随属下走吧?”
  孟秋苓冷冷一笑:“我还有些事情,同风哥哥说完,就去爹爹那里。”